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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作品介紹】

　　《南山詩》的作者是韓愈，被選入《全唐詩》的第336卷。朱彝尊曰：“此詩雕鏤雖工，然有痕跡，且費(fèi)排置。”

【原文】

　　南山詩

　　作者：唐·韓愈

吾聞京城南，茲維群山囿。

東西兩際海，巨細(xì)難悉究。

山經(jīng)及地志，茫昧非受授。

團(tuán)辭試提挈，掛一念萬漏。

欲休諒不能，粗?jǐn)⑺��?jīng)覯。

嘗升崇丘望，戢戢見相湊。

晴明出棱角，縷脈碎分繡。

蒸嵐相?洞，表里忽通透。

無風(fēng)自飄簸，融液煦柔茂。

橫云時(shí)平凝，點(diǎn)點(diǎn)露數(shù)岫。

天空浮?眉，濃綠畫新就。

孤木掌有絕，海浴褰鵬?。

春陽潛沮洳，濯濯吐深秀。

巖巒雖??，軟弱類含酎。

夏炎百木盛，蔭郁增埋覆。

神靈日??，云氣爭結(jié)構(gòu)。

秋霜喜刻轢，磔卓立癯瘦。

參差相疊重，剛耿陵宇宙。

冬行雖幽墨，冰雪工琢鏤。

新曦照危峨，億丈恒高袤。

明昏無停態(tài)，頃刻異狀候。

西南雄太白，突起莫間?。

藩都配德運(yùn)，分宅占丁戊。

逍遙越坤位，詆訐陷乾竇。

空虛寒兢兢，風(fēng)氣較搜漱。

朱維方燒日，陰霰縱騰糅。

昆明大池北，去覿偶晴晝。

綿聯(lián)窮俯視，倒側(cè)困清漚。

微瀾動(dòng)水面，踴躍躁猱?。

驚呼惜破碎，仰喜呀不仆。

前尋徑杜墅，坌蔽畢原陋；

崎嶇上軒昂，始得觀覽富。

行行將遂窮，嶺陸煩互走。

勃然思坼裂，擁掩難恕宥。

巨靈與夸蛾，遠(yuǎn)賈期必售。

還疑造物意，固護(hù)蓄精?。

力雖能排斡，雷電怯呵詬。

攀緣脫手足，蹭蹬抵積?。

茫如試矯首，?塞生?詬。

威容喪蕭爽，近新迷遠(yuǎn)舊。

拘官計(jì)日用，欲進(jìn)不可又。

因緣窺其湫，凝湛?陰獸。

魚蝦可俯掇，神物安敢寇。

林柯有脫葉，欲墮鳥驚救。

爭銜彎環(huán)飛，投棄急哺?。

旋歸道回睨，達(dá)?壯復(fù)奏。

吁嗟信奇怪，峙質(zhì)能化貿(mào)。

前年遭譴謫，探歷得邂逅。

初從藍(lán)田入，顧眄勞頸?。

時(shí)天晦大雪，淚目苦蒙瞀。

峻涂拖長冰，直上若懸溜。

褰衣步推馬，顛蹶退且復(fù)。

蒼黃忘遐?，所矚?左右。

杉篁咤蒲蘇，杲耀攢介胄。

專心憶平道，脫險(xiǎn)逾避臭。

昨來逢清霽，宿愿忻始副。

崢嶸躋冢頂，倏閃雜鼯鼬。

前低劃開闊，爛漫堆眾皺。

或連若相從；或蹙若相斗；

或妥若弭優(yōu)；或辣若驚?；

或散若瓦解；或赴若輻輳；

或翩若船游；或決若馬驟；

或背若相惡；或向若相佑；

或亂若抽筍；或?若炷灸；

或錯(cuò)若繪畫；或繚若篆籀；

或羅若星離；或蓊若云逗；

或浮若波濤；或碎若鋤耨；

或如賁育倫，賭勝勇前購；

先強(qiáng)勢已出，后鈍嗔??；

或如帝王尊，叢集朝賤幼，

雖親不褻狎，雖遠(yuǎn)不悖謬；

或如臨食案，肴核紛??；

又如游九原，墳?zāi)拱鼧¤眩?/p>

或?若盆?；或揭若登豆；

或覆若曝鱉；或頹若寢獸；

或蛇若藏龍；或翼若搏鷲；

或齊若友朋；或隨若先后；

或迸若流落；或顧若宿留；

或戾若仇讎；或密若婚媾；

或儼若峨冠；或翻若舞袖；

或屹若戰(zhàn)陣；或圍若?狩；

或靡然東注；或偃然北首；

或如火?焰；或若氣?餾；

或行而不輟；或遺而不收；

或斜而不倚；或弛而不彀；

或赤若禿?；或熏若柴?；

或如龜坼兆；或若卦分繇；

或前橫若剝；或后斷若?；

延延離又屬，??叛還遘；

喁喁魚闖萍；落落月經(jīng)宿，

??樹墻垣；??架庫廄；

參參削劍戟；煥煥銜瑩?；

敷敷花披萼；??屋摧?；

悠悠舒而安；兀兀狂以狃；

超超出猶奔；蠢蠢駭不懋。

大哉立天地，經(jīng)紀(jì)肖營腠。

厥初孰天張，??誰勸侑？

創(chuàng)茲樸而巧，戮力忍勞疚。

得非施斧斤？無乃假詛?？

鴻荒竟無傳，功大莫酬僦。

嘗聞?dòng)陟艄伲��?降歆?。

斐然作歌詩，惟用贊報(bào)?。

【注釋】

1、南山:即終南山，在長安即今陜西西安市南面。亦指秦嶺山脈。據(jù)清方成?《昌黎先生詩文年譜》，此詩為元和元年，自江陵法曹召為國子博士后作。

2、囿:這里泛指聚集之處。

3、兩際海:終南山東際有東海，西際有陸海蜀地。《史記·張儀列傳》:“利盡西海。”索隱:“西海為蜀川。”

4、山經(jīng):泛指記載山脈的書。地志:記載輿地的書。

5、茫昧:不明。受授:指記載。

6、團(tuán)辭:指撰寫。團(tuán)，聚集。提挈:指勾勒大概。

7、崇丘:高地。指終南山以外的小土山。

8、戢戢:聚集，簇?fù)怼?/p>

9、縷脈:群山棱角線條分明，如絲如脈。

10、蒸嵐:升騰的山氣。?洞:渾然一片的樣子。

11、融液:浮動(dòng)的樣子。

12、岫:峰巒。

13、修眉:比喻露出云外的山脊。《西京雜記》:“文君佼好，眉色如望遠(yuǎn)山。”

14、撐:聳立。

15、褰鵬?:指云海中雙峰對峙，如飛鵬張開大嘴。?，鳥嘴。

16、沮洳:潤澤。

17、濯濯:清新的樣子。

18、??:高峻。

19、酎:經(jīng)過重釀的醇酒。

20、??:熱氣上升。

21、刻轢:刻剝欺凌。

22、磔卓:突出聳立。

23、陵:高出于，凌駕。全詩校:“陵，一作凌。”

24、幽墨:寂靜。墨，通“默”。

25、新曦:初升的太陽。危峨:高峰。

26、袤:南北橫長。

27、太白:山名，在今陜西周至縣南，南連武功山，在終南諸山中最為秀出。

28、莫間?:言旁無高山堪為副貳。

29、藩都:屏衛(wèi)京都。配德運(yùn):唐王朝自稱以土德王，太白山在京都長安西南，在八卦中屬坤位，坤為土，故稱。

30、宅:居。占丁戊:指終南山地處秦嶺之中，在長安之南。在八卦納甲圖中，南為丁位，戊位在中。

31、詆訐(jié):侵犯的意思。乾竇:指西北方位。八卦圖中，乾在西北方位。

32、兢兢:寒冷的樣子。

33、較:角逐，競爭。搜漱:形容風(fēng)聲。

34、朱維:南方。指山南。

35、陰:山的北面。騰糅;霞雪上下翻舞的樣子。

36、昆明大池:即昆明池。漢武帝元狩三年造，在長安西南，終南山北面，周圍四十里，廣三百三十余頃。

37、覿:看。指游觀。偶:遇，正當(dāng)。

38、倒側(cè):指山的倒影。清漚:指清池。漚，浸泡。

39、呀:同“訝”，吃驚。

40、徑:通“經(jīng)”。杜墅:即杜陵，在長安東南。自昆明池東北行至杜墅，由此登山。

41、坌( bèn):塵埃。“bèn”原作“岔”，據(jù)《四庫全書》本改。畢原:地名，在京師萬年縣西南二十八里，為周文王、武王、周公陵墓所在地。陋:狹小。

42、軒昂:高峻的山。

43、行行:走了又走，不停地走。

44、煩互:雜亂交錯(cuò)。走:趨，湊集。

45、擁掩:擁蔽，障塞。

46、巨靈:神話中擎開華山的河神。傳說阻擋黃河水流的華山本為一山，后有巨靈以手擘開其上，以足蹬離其下，于是華山一分為二，以通河水。見《文選·西京賦》薛綜注。夸娥:《列子·湯問》說:北山愚公欲平太行、王屋二山，挖而不止，上帝感其誠，命夸娥氏二子負(fù)二山而去。

47、賈:賣。《詩·鄴風(fēng)·谷風(fēng)》:“既阻我德，賈用不售。”

48、造物:天地萬物的創(chuàng)造者。

49、排斡:推開移走。

50、呵詬:斥責(zé)怒罵。謂雷電之聲。

51、蹭蹬:立腳不穩(wěn)而下滑。抵:至。積?:指深谷。?，井壁。

52、茫如;茫然。矯首:抬頭。

53、?塞:迫促郁塞。

54、拘官:受官事約束。

55、又:復(fù)，復(fù)進(jìn)。

56、湫:深潭。

57、湛:清水。?:閉。

58、神物:指魚?。寇:強(qiáng)取。

59、鸞環(huán):盤旋，環(huán)繞。

60、?:始生待哺的幼鳥。

61、睨:泛指觀看。

62、達(dá)?:指高峻之山。奏:進(jìn)。指呈現(xiàn)于眼前。

63、峙質(zhì):聳立不動(dòng)的形體。指高山。化貿(mào):變化，變動(dòng)。

64、前年遭譴滴:指貞元十九年十二月，自監(jiān)察御史貶連州陽山令。

65、藍(lán)田:關(guān)名，在今陜西藍(lán)田縣東南。

66、顧盼:觀覽。?:頸項(xiàng)。

67、蒙瞀:眼睛昏花。

68、懸溜:瀑布。

69、褰:撩起。

70、蒼黃:同“倉皇”，倉促，匆忙。?:望。

71、咤:通“詫”。蒲蘇:即鈹，形似劍、矛的兵器。

72、杲耀:明亮。

73、清霽:晴朗。

74、副:符合，遂意。

75、冢:山巒。

76、鼯:形似蝙蝠，能在樹間滑翔的動(dòng)物，俗稱飛鼠。鼬:一種善捕鼠的獸，尾毛可制毛筆，稱狼毫。

77、劃:豁然。

78、爛漫:分散遠(yuǎn)布的樣子。

79、妥:安穩(wěn)。弭:順從。

80、?(gòu ):雄雉鳴叫。

81、決:迅疾。

82、相佑:互相扶助。

83、?:孤高特立的樣子。注灸:中醫(yī)治病的一種方法，即用艾葉等制成艾炫或艾卷置于人體穴位，燒灼以治病。注，全詩校:“一作炷。”

84、錯(cuò):色彩相雜。

85、篆籀:漢字的兩種字體，筆畫勾連盤曲。篆又稱小篆，西漢王莽時(shí)由摘文省改而成。籀又稱大篆，通行于戰(zhàn)國秦。

86、離:布散。

87、蓊:聚集。逗:停留，屯駐。

88、賁育:孟賁、夏育，都是古代著名的勇士。

89、勇前購:勇猛向前，爭赴賞募。

90、??:說話遲鈍。

91、肴核:肉類食品和果類食品。??:食品堆砌于盤中。

92、九原:墓地。

93、槨:套在棺外的大棺。

94、?(yīng):小口大肚的瓶子。

95、揭:豎立。登:古代的一種瓦質(zhì)禮器，即瓦豆。豆:盛食物的木制高足盤。

96、曝鱉:曝背之鱉。指山形如鱉背向上隆起。

97、搏鷲:展翼搏擊的雕。

98、先后:妯娌。

99、顧:回頭看。宿留:期待。

100、戾:乖背。

101、密:親近。

102、儼:昂頭。

103、翻:飛。

104、?狩:春獵叫?，冬獵叫狩。這里泛指圍獵。

105、靡然:傾倒的樣子。

106、北首:向北。

107、?:熾盛。

108、?餾:蒸飯。

109、彀:張弓。

110、赤:光禿。?(qiān):鬢禿。

111、柴?:聚積木柴，燃燒祭天帝。

112、龜拆兆:古代占卜時(shí)，燒烤龜甲，根據(jù)龜甲上出現(xiàn)的裂紋來判斷吉兇禍福。拆，通“坼”。坼兆，即龜甲上出現(xiàn)的裂紋。

113、繇:原指卦兆的占辭，這里指卦爻。

114、剝:《周易》卦名。

115、?:《周易》卦名。

116、延延:猶說長長。屬:接續(xù)，相連。

117、??(guài):斷開。叛:分離。遘:相遇，會(huì)合。

118、喁喁:群魚之口露出水面的樣子。

119、落落:孤獨(dú)的樣子。宿:星辰，星座。

120、??:通“言言”，高大的樣子。

121、??:高壯的樣子。駕:通“架”。庫廄:車庫馬廄。

122、參參(shēn):形容長的樣子。削:陡峭如削。

123、?:似玉的美石。

124、敷敷:分布披散。

125、??:下墜的樣子。溜:屋檐。

126、兀兀:不安的樣子。狃:獸足蹂踐地面。

127、超超:跳躍。

128、蠢蠢:騷動(dòng)的樣子。駭:起動(dòng)。懋:用力。

129、經(jīng)紀(jì):條理;法度。營腠:營衛(wèi)腠理。

130、開張:開辟。

131、??:猶俯仰。侑:勸。

132、樸:大。

133、戮力:并力。勞疚:勞苦。

134、斤:斧頭。

135、鴻荒:指天地初開的太古時(shí)代。

136、酬僦:酬勞。

137、祠官:掌管祭祀天地山川鬼神的官吏。

138、?:芳香。歆:鬼神享食祭品的氣味。

139、斐然:有文彩的樣子。

140、贊:助。報(bào)?:指酬神的祭祀。?，酬酒。

【賞析】

　　南山就是終南山，也稱中南山。它是長安南郊的名山。

　　韓愈好游奇山，務(wù)必窮其形勝而不顧性命（《國史補(bǔ)·卷中》）。所以，他筆下的《南山》詩雄奇恣肆，卓犖不凡。不僅如攝影家運(yùn)用廣角鏡頭，從各個(gè)方位、季節(jié)，攝取了南山種種奇景，而且能勾出山之神態(tài)，滲入詩人的遭遇、心情、意趣。
此為五言古詩，計(jì)一百另二韻，分三段。第一段至“陰霰縱騰糅”，言遠(yuǎn)眺中的南山，千姿萬態(tài)，瞬息異狀，惹人游興，熾烈。此段分三層。首層至“茫昧非受授”，寫終南山的地理位置。自“團(tuán)辭試提挈”至“頃刻異狀候”為第二層，總狀遙望中的終南山。詩人使用了大量的動(dòng)詞：“湊”、“出”、“碎”、“蒸”、“通透”、“飄簸”、“融”、“凝”、“露”、“浮”、“褰”，揮寫云山變幻之態(tài)。日出云散，始睹峰巒脈紋如縷，密布若繡；云嵐勃起，山蹤忽隱，但見“?洞一片，山峴嵐?jié)u稀，忽能透靄見山；流云時(shí)而“飄簸”，時(shí)而“平凝”，山巒也隨之忽露忽沉，忽靜忽動(dòng)；嵐卷巒“浮”，形如“?眉”新綠；云消峰豎，似鵬喙浴海。詩人運(yùn)用浮云在山間舒卷給人造成的錯(cuò)覺，使靜謐之山躍躍欲“浮”，躍躍欲“褰”。其中“縷脈碎分繡”句工細(xì)，“蒸嵐相?洞，表里忽通透”句雄奇，“天空浮?眉，濃綠畫新就”句清新，’孤木掌有絕，海浴褰鵬?”句奇恣。此后，分寫四季山景：春山草木“吐深秀”，沁芬芳，即使“??”的巖巒，也“軟弱”似醉；夏山被“蔭郁”的叢林“埋覆”，能見的只是“夏云多奇峰”；秋天，草木凋零，“癯瘦”的峰鍔直刺“宇宙”；冬季，冰雪“琢鏤”“危峨”，在“新曦”映照下，山色分外妖嬈。詩人以瘦硬之語句，勾勒南山季節(jié)性的特征，從中還可悟出一些人生的哲理：事物總在不斷地變化，堅(jiān)硬的巖石，也會(huì)顯得“軟弱”；橫亙半空的名山也難免被“埋覆”；代表冬季的顏色是“幽墨”，但裝扮它的卻是潔白的冰雪等等。“西南雄太白”以下寫太白山是第三層。太白也稱太乙，是終南山的主峰。寫太白就是寫終南。其中“朱維方燒日，陰霰縱騰糅”句與王維《終南山》“分野中峰變，陰晴眾壑殊”作用相近，但風(fēng)格迥異。韓愈寫得飛揚(yáng)雄奇，王維之句則雄渾平和。

　　自“昆明大池北”至“脫險(xiǎn)逾避臭”是第二段。可分四層。首層至“始得觀覽富”。其中“綿聯(lián)窮俯視，倒側(cè)困清漚”六句，寫詩人取道昆明池，往游終南，一路俯瞰水中山影，不肯稍瞬；稱山影“困”于池而不能盡見；嫌周圍四十里的昆明池，小如“清漚”，均委婉透出詩人對終南山的一往深情。“微瀾動(dòng)水面，踴躍躁猱?”，言風(fēng)吹波起，山影破碎，狀若猿猱躁躍：想象奇特，造句瘦勁，乃韓愈的當(dāng)行本色。“仰喜呀不仆”，寫出行近終南，仰觀南山時(shí)的心情，語平直而意深邃，其氣直貫“崎嶇上軒昂”二句。第二層至“欲進(jìn)不可又”，寫詩人中途迷路，未能遂登山之愿。其中“行行將遂窮”以下九句，描摹詩人爬山時(shí)的心理，相當(dāng)出色。他在嶺阜之間奔走，尋覓登山之路，恨不得將南山周圍的峰巒全都搬走；甚至想請神話中的夸蛾、巨靈移山，又怕違拗造化本意，為雷電呵詬。詩以此數(shù)句，作一頓挫，盤旋蓄勢，逗出“攀緣脫手足”以下七句，明寫攀山之艱，暗示詩人游興之濃。自“因緣窺其湫”至“峙質(zhì)能化貿(mào)”為第三層，著重寫游湫。其中“林柯有脫葉，欲墮鳥驚救。爭銜彎環(huán)飛，投棄急哺?”，以“彎環(huán)飛”，狀群鳥貼湖回翔，能傳其神情；而“救”、“爭銜”、“投棄”數(shù)詞，與前“陰獸”“神物”相應(yīng)，為此幽靚之境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。它與前層相映：一苦一樂，一張一弛，有相反相生之妙；而神話的運(yùn)用和渲染，則為結(jié)句作詩酬神之意埋一伏筆。末四句，言詩人于歸途“回睨”，不能忘情南山，逗出二次游山。自“前年遭譴謫”以下為第四層。言詩人于譴謫途中，再次游南山，終因冰雪封路，沿途杉篁披冰，枝若“蒲蘇（刀劍）”，干如“介胄”，只得悵而返。

　　“昨來逢清霽”起，至“蠢蠢駭不懋”為第三段前層。詩人于貶謫遐方之后，擢任京官，乘興往游，直登峰巔，視野頓然開闊。往昔視為畏途的峻嶺大阜，盡伏眼底，只如五色斑斕的帶“皺”石堆。此后，即用五十一個(gè)“或”字句，十四個(gè)疊句，形容千山萬壑的諸種態(tài)勢。對此，歷來贊揚(yáng)者多，批評(píng)者少。批評(píng)集中在“味短”“辭費(fèi)”上。其實(shí)，韓愈作此詩目的在于狀南山勝景，在于“體物”。因此，吸收了《子虛》、《上林》賦的手法入詩，抓住山壑峰巒小異之處，盡力鋪張雕繪。這，決不是“味短”、“辭費(fèi)”，而是按照題材，選擇詩體（方世舉稱《南山》是賦體）的結(jié)果，是“以文為詩”的范例。其中連用“或”字，遠(yuǎn)紹《小雅·北山》（有十二個(gè)“或”字句），近承陸機(jī)《文賦》（連用八個(gè)“或”字句），加以參差變化，形成了獨(dú)具一格的詩風(fēng)。句中多用駢字、時(shí)雜拗句，復(fù)以險(xiǎn)韻出之，如“或連若相從，或蹙若相斗”“或戾若仇讎；或密若婚媾”之類即是。詩以一句一喻為主，其間錯(cuò)落地雜以四句一喻和二句一喻，連用排比，仍富變化。句式多變，有“或×若××”式，也有“或××若×”、“或若×××”及“或××××”，多種句式交互使用。形象中時(shí)寓議論，如“或如帝王尊，叢集朝賤幼，雖親不褻狎，雖遠(yuǎn)不悖謬”，末二句包孕著人際關(guān)系的哲理。又如“ 或前橫若剝，或后斷若?”以卦象狀山：剝卦“ ”，為“地下山上”之象，有“不利有所往”的象征。在形容山態(tài)時(shí)，言己目前身在峰頂?shù)奶幘常�隱寓處世之道。就全詩章法而言，第一段由遠(yuǎn)眺而逗游興，第二段言二次游山，歷盡艱危而游興不減，經(jīng)層層盤旋作勢，引滿待發(fā)之后，至此，連用五十一個(gè)排比句和十四疊句，猶如長江黃河之水，經(jīng)上游山峽壅阻之后，噴薄而出，一瀉千里。就筆法而言，最初自山下眺望，兩次往游：一系俯視水中倒影，一乃近矚山徑風(fēng)光；此則絕頂鳥瞰，角度不一，寫法迥異。山本靜物，但在韓愈筆下均具動(dòng)態(tài)，且原因各不相同：第一段是云嵐舒卷而造成山“動(dòng)”的錯(cuò)覺，第二段是風(fēng)吹水動(dòng)，引起山影破碎躁動(dòng)；此段則是詩人游目四騁而造成的錯(cuò)覺。撰如此長詩，而能一筆不復(fù)，尤見韓愈才力之雄。自“大哉立天地”以下為后層。言終南山奇神靈，故詩人作詩以酬。

　　程學(xué)恂說：“讀《南山詩》，當(dāng)如觀《清明上河圖》，須以靜心閑眼，逐一審諦之，方識(shí)其盡物類之妙。又如食五侯鯖，須逐一咀嚼之，方知其極百味之變。”此評(píng)極是。

【歷代點(diǎn)評(píng)】

　　《潛溪詩眼》曰：“孫莘老嘗謂老杜《北征》勝退之《南山詩》，王平甫以為《南山》勝《北征》，終不能相服。山谷尚少，乃曰：若論工巧，則《北征》不及《南山》，若書一代之事，以與《國風(fēng)》、《雅》、《頌》相為表里，則《北征》不可無，而《南山》雖不作未害也。二公之論遂定。”

　　洪興祖曰：“此詩似《上林》、《子虛賦》，才力小者，不可到也。”

　　黃震《黃氏日抄》曰：“《南山詩》險(xiǎn)語疊出，合看其布置處。”

　　蔣之翹曰：“《南山》之不及《北征》，豈僅僅不表里《風(fēng)》、《雅》乎？其所言工巧，《南山》竟何如也？連用或字五十余，既恐為賦若文者，亦無此法。極其鋪張山形峻險(xiǎn)，疊疊數(shù)百言，豈不能一兩語道盡？試問之，《北征》有此曼冗否？翹斷不能以阿私所好。”

　　吳喬曰：“《詠懷》、《北征》古無此體，后人亦不可作，讓子美一人為之可也。退之《南山詩》，已是后生不遜。詩貴出于自心，《詠懷》、《北征》，生于自心者也；《南山》，欲敵子美而覓題以為之者也。山谷之語，只見一邊。”

　　朱彝尊曰：“此詩雕鏤雖工，然有痕跡，且費(fèi)排置。若《北征》則出之裕如，力量固勝。”

　　顧嗣立曰：“此等長篇，亦從騷賦化出，然卻與《焦仲卿妻》、杜陵《北征》諸長篇不同者，彼則是實(shí)敘事情，此則虛摹物狀。公以畫家之筆，寫得南山靈異縹緲，光怪陸離，中間連用五十一‘或’字，復(fù)用十四疊字，正如駿馬下岡，手中脫轡。忽用‘大哉立天地’數(shù)語作收，又如柝聲忽驚，萬籟皆寂。”

　　方世舉曰：“古人五言長篇，各得文之一體。《焦仲卿妻》詩傳體，杜《北征》序體，《八哀》狀體，白《悟真寺》記體，張籍《祭退之》誄體，退之《南山》賦體。賦本六義之一，而此則《子虛》、《上林》賦派。長短句任華《寄李白、杜甫》二篇書體，盧仝《月蝕》議體，退之《寄崔立之》亦書體，《謝自然》又論體。觸類而成，不得不然也。又按《南山》、《北征》，各為巨制，題義不同，詩體自別，固不當(dāng)并較優(yōu)劣也。此篇乃登臨紀(jì)勝之作，窮極狀態(tài)，雄奇縱恣，為詩家獨(dú)辟蠶叢。無公之才，則不能為。有公之才，亦不敢復(fù)作。固不可無一，不可有二者也。近代有妄人，譏其曼冗，且謂連用‘或’字為非法，不知‘或’字本《小雅·北山》，連用疊字本屈原《悲回風(fēng)》、《古詩十九首》，款啟寡聞，而輕有掎摭，多見其不知量也。”

　　姚范曰：“宋人評(píng)論，特就事義大小言之耳。愚謂但就詞氣論，《北征》之沈壯郁勃，精采旁魄，蓋有百番誦之而味不窮者，非《南山》所并。《南山》僅形容瑰奇耳。通首觀之，詞意猶在可增減之中。杜公詩誦之古氣如在喉間。《南山》前作冒子，不好。”

　　《唐宋詩醇》曰：“入手虛冒開局。‘嘗升崇丘’以下，總敘南山大概。‘春陽’四段，敘四時(shí)變態(tài)。‘太白’、‘昆明’兩段，言南山方隅連亙之所自。‘頃刻異狀候’以上，只是大略遠(yuǎn)望，未嘗身歷。瞻太白，俯昆明，眺望乃有專注，而猶未登涉也。‘經(jīng)杜墅’，‘上軒昂’，志窮觀覽矣。蹭蹬不進(jìn)，僅一窺龍湫止焉。遭貶由藍(lán)田行，則又跋涉艱危，無心觀覽也。層層頓挫，引滿不發(fā)，直至‘昨來逢清霽’以下，乃舉憑高縱目所得景象，傾囊倒篋而出之。疊用或字，從《北山》詩化出，比物取象，盡態(tài)極妍，然后用‘大哉’一段煞住。通篇?dú)饷}逶迤，筆勢竦峭，蹊徑曲折，包孕宏深，非此手亦不足以稱題也。”

　　趙翼曰：“究之山谷所謂工巧，亦未必然。凡詩必須切定題位，方為合作。此詩不過鋪排山勢及景物之繁富，而以險(xiǎn)韻出之，層疊不窮，覺其氣力雄厚耳。世間名山甚多，詩中所詠，何處不可移用，而必于南山耶？而謂之工巧耶？則與《北征》固不可同年語也。”

　　方東樹曰：“《北征》、《南山》，體格不侔。昔人評(píng)論以為《南山》可不作者，滯論也。論詩文政不當(dāng)如此比較。《南山》蓋以京都賦體而移之于詩也，《北征》是《小雅》、《九章》之比。讀《北征》、《南山》，可得滿象，并可悟元?dú)狻?rdquo;
陳衍曰：“昌黎《南山詩》，固未甚高妙。然論詩者必謂《北征》不可不作，《南山》可以不作，亦覺太過。《北征》雖憂念時(shí)事，說自己處多。南山乃長安鎮(zhèn)山，自《小雅》‘秩秩斯干，幽幽南山’后，無雄詞可誦者。必謂《南山》可不作，《斯干》詩不亦可不作耶？”

　　程學(xué)恂曰：“讀《南山詩》，當(dāng)如觀《清明上河圖》，須以靜心閑眼，逐一審諦之，方識(shí)其盡物類之妙。又如食五侯鯖，須逐一咀嚼之，方知其極百味之變。昔人云賦家之心，包羅天地者，于《南山詩》亦然。《潛溪詩眼》載山谷語，亦未盡確，然則《北征》可謂不工乎？要知《北征》、《南山》本不可并論；《北征》，詩之正也，《南山》乃開別派耳。公所謂與李、杜精誠交通，百怪入腸者，亦不在此等。”

　　徐震《評(píng)釋》曰：“以韻語刻畫山水，原于屈、宋。漢人作賦，鋪張雕繪，益臻繁縟。謝靈運(yùn)乃變之以五言短篇，務(wù)為清新精麗，遂能獨(dú)辟蹊徑，擅美千秋。昌黎《南山》，取杜陵五言大篇之體，攝漢賦鋪張雕繪之工，又變謝氏軌躅，亦能別開境界，前無古人。顧嗣立謂之光怪陸離，方世舉稱其雄奇縱恣，合斯二語，庶幾得之。自宋人以比《北征》，談?wù)呙烤投�篇較?短長。予謂《北征》主于言情，《南山》重在體物，用意自異，取材不同，論其工力，并為極詣，無庸辨其優(yōu)劣也。”

　　曾國藩《讀書錄》曰：“《南山詩》‘西南’十句，賦太白山；‘昆明’八句，賦昆明池。清漚為微瀾所破碎，故猱?躁而驚呼，呀而不仆，此述昆明池所見。‘前尋’下二十二句，言從杜陵入山，因群峰之擁塞，不得登絕頂而窮覽也。惡群峰之擁塞，思得如‘巨靈’、‘夸娥’者擘開而析裂之。然雷電不為先驅(qū)，終不能擘，遂有攀緣蹭蹬之困。‘因緣’以下十二句，因觀龍湫而書所見。‘前年’以下十二句，謂謫陽山時(shí)曾經(jīng)此地，不暇窮探極覽也。‘昨來’以下，至‘蠢蠢駭不懋’，謂此次始得窮觀變態(tài)。前此游太白，游昆明池，游杜陵，游龍湫，本非一次，即謫貶時(shí)亦嘗經(jīng)過南山，俱不如此次之暢心悅目耳。”

【作者介紹】

　　韓愈（768—824） 字退之，洛陽人，文學(xué)家，世有韓昌黎、韓吏部、韓文公之稱。三歲即孤，由嫂撫養(yǎng)成人，貞元進(jìn)士。曾官監(jiān)察御史、陽山令、刑部侍郎、潮州刺史、吏部侍郎，卒贈(zèng)禮部侍郎。政治上既不贊成改革主張，又反對藩鎮(zhèn)割據(jù)。尊儒反佛，比較關(guān)心人民疾苦 。

　　韓愈在文學(xué)上主張師承秦、漢散文傳統(tǒng)，積極倡導(dǎo)古文運(yùn)動(dòng)，提出“文以載道”、“文道合一”的觀點(diǎn)。《師說》、《進(jìn)學(xué)解》等，皆為名篇。韓詩力求創(chuàng)新，氣勢雄偉，有獨(dú)特風(fēng)格，對宋詩創(chuàng)作影響較大，延及清代 。有《昌黎先生集》。更多古詩欣賞文章敬請關(guān)注“小學(xué)生學(xué)習(xí)網(wǎng)”的王維的詩全集欄目。(http://)

【繁體對照】

　　南山?

　　作者：唐·?愈

吾?京城南，??群山囿。

?西??海，巨??悉究。

山?及地志，茫昧非受授。

???提挈，掛壹念?漏。

欲休?不能，粗?所?覯。

?升崇丘望，戢戢?相?。

晴明出棱角，??碎分?。

蒸嵐相?洞，表?忽通透。

??自?簸，融液煦柔茂。

???平凝，??露?岫。

天空浮?眉，???新就。

孤木掌有?，海浴褰??。

春??沮如，濯濯吐深秀。

巖????，?弱?含酎。

夏炎百木盛，?郁增埋覆。

神?日?墟，?????。

秋霜喜刻轢，磔卓立癯瘦。

?差相?重，?耿陵宇宙。

冬行?幽墨，冰雪工琢鏤。

新曦照危峨，?丈恒高袤。

明昏?停?，?刻??候。

西南雄太白，突起莫??。

藩都配德?，分宅占丁戊。

逍?越坤位，詆訐陷乾竇。

空?寒兢兢，???搜漱。

朱?方?日，?霰??糅。

昆明大池北，去覿偶晴?。

???俯?，倒?困清?。

微??水面，??躁猱?。

?呼惜破碎，仰喜呀不仆。

前??杜墅，坌蔽?原陋；

崎?上?昂，始得??富。

行行?遂?，???互走。

勃然思坼裂，?掩?恕宥。

巨???蛾，??期必售。

?疑造物意，固?蓄精右。

力?能排斡，雷?怯呵詬。

攀??手足，蹭蹬抵??。

茫如??首，?塞生?詬。

威容??爽，近新迷??。

拘官?日用，欲?不可又。

因??其湫，凝湛???。

??可俯掇，神物安敢寇。

林柯有??，欲???救。

?????，投?急哺?。

旋?道回睨，????奏。

?嗟信奇怪，峙?能化?。

前年遭?謫，探?得邂逅。

初??田入，?眄???。

?天晦大雪，?目苦蒙瞀。

峻?拖?冰，直上若?溜。

褰衣步推?，?蹶退且?。

??忘遐?，所??左右。

杉篁咤蒲?，杲耀?介胄。

?心?平道，??逾避臭。

昨?逢清霽，宿?忻始副。

崢嶸躋冢?，倏??鼯鼬。

前低???，?漫堆??。

或?若相?；或蹙若相?；

或妥若弭?；或辣若??；

或散若瓦解；或赴若?輳；

或翩若船?；或?若??；

或背若相?；或向若相佑；

或?若抽?；或?若主灸；

或?若??；或繚若篆籀；

或?若星?；或蓊若?逗；

或浮若波?；或碎若?耨；

或如賁育?，??勇前?；

先??已出，後?嗔逗?；

或如帝王尊，?集朝?幼，

??不褻狎，??不悖?；

或如?食案，肴核?盯?；

又如?九原，?墓包槨柩；

或?若盆?；或揭若登豆；

或覆若曝?；或?若??；

或蛇若藏?；或翼若搏鷲；

或?若友朋；或?若先後；

或迸若流落；或?若宿留；

或戾若仇讎；或密若婚?；

或儼若峨冠；或翻若舞袖；

或屹若??；或?若?狩；

或靡然?注；或偃然北首；

或如火?焰；或若???；

或行而不輟；或?而不收；

或斜而不倚；或弛而不彀；

或赤若??；或熏若柴?；

或如?坼兆；或若卦分繇；

或前?若?；或後?若?；

延延?又?，??叛?遘；

遇遇??萍；落落月?宿，

????垣；??架??；

??削?戟；?????；

敷敷花披萼；??屋摧?；

悠悠舒而安；兀兀狂以?；

超超出?奔；蠢蠢?不懋。

大哉立天地，??肖?腠。

厥初孰天?，????侑？

???而巧，戮力忍?疚。

得非施斧斤？?乃假??？

?荒竟??，功大莫酬就。

??于祠官，芬?降歆?。

斐然作歌?，惟用???。